10.31.2007

空景

那年高中畢業後,我幸運地考上了大學,在等待開學的日子裡,我跑去應徵了臨時演員。一個通告六百的工資,其實並不高。經紀人總是說,通常呢,都是等一個鏡頭拍完就可以了,很好賺的,有時候你一天跑兩三個通告就有一千多了,一個鏡頭頂多20分鐘就結束了,多半時間你是在那邊Stand by。


說是經紀人,其實也是個嚼著檳榔的中年男子。實際上,等待拍片的時間相當的漫長,有時從早上等到晚上就只為了一個30秒的鏡頭,而我真正在那鏡頭裡只出現半秒鐘不到。男的臨演有時要幫忙搬道具,買便當,做一些奇奇怪怪的雜事。至於女的臨演呢,多半會讓自己打扮顯眼一點,提供導演跟大明星們在拍戲空檔隨便抓來聊天調侃的。因為臨演跟戲劇系學生去實習完全不同,臨演們也不能在片場問東問西的,每個動作都有規矩,每件事情都有禁忌,但是我們就是要去觸犯了才有資格瞭解,總之就是保持沈默隨時待命,當被人罵時,是為了凸顯別人很專業。

去經紀公司面試的時候,找地點找了好久,才在某個半山腰的破爛房子裡找到公司,一進去就看到牆壁上用廉價壁報紙花花綠綠的貼了一堆照片。經紀人指著牆上滿滿的宣傳照或跟明星的合照說,你看,這幾個都是我們公司的臨演出來,一路從小特中特做到正式演員的。那些正式的演員,對我來說只有模糊的印象,名字喊不出來,演過什麼也不清楚。我對演藝圈並沒有興趣,但我還是答應做了,因為我只是想打工而已,而且打工的工作是臨演很酷。

前幾次的通告,對我來說充滿了驚奇,對拍攝過程的驚奇、對權力階級分明的驚奇、對虛偽的驚奇。雖然臨演只是為了填滿戲劇裡的畫面用的,但每一次的通告都很值得期待。之後我就遇到了琪美,是她告訴我那本書的事情。

琪美也是個臨演,她有乖乖地花錢拍宣傳照,有現代的、古裝的、泳裝的照片,經紀人會把她的照片整理成一個本子,當製作公司需要選角時,經紀人宣稱他會把這些本子拿給導演或製片看。琪美是個氣質平凡的女孩,她穿的再鮮豔亮麗,在一群人之中仍然帶有一種寧靜的平凡,也許天生就是個臨演的料子。

由於那次通告拍攝的劇情需求,需要安排20來個臨演坐在餐廳裡演客人,他們租了一間餐廳下來,叫我們一一入座,我跟琪美被搭配為一組,演一對來用餐的平凡大學生。為了營造熱鬧的氣氛,導演要求我們每個人都要低聲講話聊天,希望讓整個環境收到的音是屋翁屋翁,當然這對沒有經過戲劇表演訓練的臨演來說,一點也不難。在嗡嗡的交談中,我跟琪美聊了起來。

「你好,我叫琪美,請問怎麼稱呼呢?」

從那個應酬式的招呼開始,我們經過了拍攝前的漫長等待,介紹了彼此的身份背景等等,導演跟副導焦急地等著一位當時如日中天的女主角趕來攝影棚,他們誰也沒想到,五六年後那女星完全過氣,就連搞笑或談話綜藝節目裡也不曾看過她。我們就這樣等著等著,想辦法找各種話題隨意聊,聊到女明星終於趕來化妝完畢,導演馬上就開拍了。

琪美那年19歲,因為考不上大學的緣故,她便開始工作,臨演幾乎是她的專職,沒通告的時候她會去一家義大利料理的餐廳兼職。除此之外,她也說起了她另一個故事。

從小我們家就有一本祖傳的天書,你知道嗎?真的就是那種無字天書的本子喔!爸爸說每年農曆元宵節時,書上會顯現文字,聽起來很奇怪對吧?我是沒看過,但是爸爸每年元宵節的時候都會一個人躲在房間看,然後隔天會跟全家宣布他看到了什麼預言,我印象中每一次都準的可怕,他如果說今年會生意不好,就真的會生意很差很差,或者說三年後我們會生個男孩,結果就真的三年之後我有個一個弟弟,我弟名字叫天生,就是這個由來,天公生的小孩。而且我爸說他一定會去淡水唸書,結果啊去年我弟真的跑去淡水唸書,跟我姑姑住,念的國小很妙,就叫做天生國小。很準對不對,去年我爸看了那本書寫的預言,告訴我們家說,我五年後會在演藝圈大紅大紫,家喻戶曉。我聽了超驚訝的,因為我剛好想去做演員,那時候還偷偷瞞著家人去拍宣傳照,然後我就問我爸那本天書裡面還寫了什麼,他就說

「好了,XX影視傳播的所有人員注意,有下一個通告的馬上去X視大樓集合,其他下了通告的帥哥們麻煩一下喔,幫忙把東西撤收一下啊!」

我留在現場幫忙把所有餐具放回廚房,然後跟著大家掃地拖地。琪美跟著經紀人他們趕去下一個通告,這個故事我也就沒聽完。

後來我又做了三四個月的臨演直到學校開學,偶有幾次我跟琪美同班,但因為沒有什麼特別需要聊天的必要,加上在片場,男臨演如果跑去找女臨演聊天,導演或是演員,只要是我們之上的那些人,都會投來一個眼神,好像覺得我們不該這麼做似的。甚至導演有時會給那個男臨演難看,所以即使我看到她,也沒再問她什麼。




就在前幾個禮拜,路過民生社區時,看到路邊有人在拍戲。人行道上插了個遮陽傘、放了兩張導演椅,旁邊擺一堆有的沒的機器,其中一個椅子被演員坐著,應該是備受寵愛的演員,導演則被好幾個劇組人員跟演員包圍,不外乎巴結多點戲份或提拔之類的馬屁。屋簷下站著四五個男女,看著另一邊的演員們,一看就知道是等鏡頭的臨演群,沒有人找他們攀談,他們彼此也不太交談,彷彿跟其他臨演交談的話,就承認了自己與其他臨演身份相同。我發現其中有個女孩,打扮得很用心,淺色洋裝加上黃色手提包,髮型有仔細整理過,身上配件顏色也有仔細調整色系,但是五官卻是無法確實掌握要點的面容,是琪美。

就那一瞥,我快步離開,不想被認出來。後來想想,應該是自己對於認出琪美這件事感到愧疚。她說過她五年後會大紅大紫,算算時間早過了好久,而她還在做臨演嗎?根本不需要問,看也知道,這種沒實現的預言會令人生氣,又覺得自己好像也有哪裡虧欠她,也許是我沒有聽完她的故事或什麼的。我想,讓別人看了這篇故事的話,她原本預言裡的人生搞不好就會繼續前進。

2 comments:

Anonymous said...

请问台湾容易寻找臨時演員这份工吗?我是来自马来西亚的,我对演戏很有兴趣,不过在我这里,却很难有这个机会。。

Anonymous said...

唔。很有意思的故事。
不過看到你的留言也蠻有意思...

我也是從無名的框架裡發現你,我喜歡lie or die。但是卻是因為發現你的文字氣味清淡恰好喜歡,所以留下。

說不出,對這樣記憶裡的故事,會感到有種親近的必要。